被误读了的中国儿童传统文化教育
发布时间:2020-01-22 14:28

  近日,社会上某些教育机构打着儿童传统文化夏令营的幌子,鼓励孩子们违背常识去做一些不可思议的事情,实在是令人震惊和痛心。

  传统文化教育为人而存在,才有其价值。没有对人和个体的关切,对儿童此刻生命状态的尊重,传统文化的弘扬便无意义,甚至是愚昧的。

  在当下,我国传统文化教育良莠不齐、看似一派繁荣的背景下,我们应该如何真正承继中国传统文化的内在精神,构建适合儿童、适应当代、面向世界的传统文化教育?

  我们一起来看看亲近母语创始人徐冬梅老师对此所做的探讨,面向儿童的传统文化教育,才是这个时代需要面对的真实命题。

  为什么用“传统文化教育”而不用“国学教育”?因为,“国学”是一个有争议的概念。

  “国学”这个词最初见于《周礼·春官·乐师》:“乐师掌国学之政,以教国子小舞。”

  也就是说,在周代“国学”只是国家所办的一种“贵族子弟学校”。以后几千年来伴随着王朝更替,国学逐步由小学演变为高等学府。到了清末,国学成为国家最高层次的学校。

  十九世纪末二十世纪初,西学涌入中国,逐渐占据了中国知识分子的脑海,以致出现全盘西化的倾向。

  为与“西学”“新学”相抗衡,1902年秋,梁启超写信给黄遵宪提议创办《国学报》,“以保国粹为主义”。

  梁启超所用“国学”一词指的是“相对于西方学术的本国传统学术”,主要内容是小学(包括训诂、文字、音韵)、经学(包括经史子集)。“国学”的意义也完成了由“国家设立的学校”向“我国固有的文化、学术”意义的转变。

  上世纪八九十年代以后,随着国家经济的发展,综合实力的增强,文化自信心逐渐回归,复兴中华文化的呼声逐渐强烈,“国学”这个词开始变得宽泛,似乎只要是传统文化内容都可以叫做国学。

  但从严谨的学术而论,“国学”应该指的是“国故之学”。对于儿童而言,要学习的显然不是这些“国之学术”,“国粹之学”。

  中国传统文化是指中国历史上以个体农业经济为基础、以宗法家庭为背景、以儒家伦理道德为核心的社会文化体系。

  显然今天这个社会文化体系赖以建立的经济基础、社会形态已经不复存在了。但我们不能简单地断定,这个文化体系的价值和意义也不存在了。

  儿童的传统文化教育不是为了学习“国故学”,而是要从传统文化中开掘出对今天的儿童、现代的生活、当代的中国有意义的部分。

  关于儿童也需要作出界定,比如年龄。这个问题实际上存在一定的争议。在中国人的概念里,约定俗成的关于人的发展阶段的认识,大略是这样的情形:

  婴儿(0-1岁)、幼儿(3-6岁)、儿童(6-12岁)、少年(12-15岁)、青年(15岁—三四十岁左右,青年也是有争议的年龄阶段,也可以到40岁)、壮年(三四十岁——60岁),老年(60岁以上)。

  儿童一般指1岁以上,少年以下的阶段。《现代汉语词典》第六版对儿童给出的定义是:“较幼小的未成年人(年纪比‘少年’小)。”其中“少年”指“人十岁左右到十五六岁的阶段。”

  这个概念是很模糊的,在国家指导性的教育文本中,也一般都是用“未成年人教育”代替儿童教育,实际上“未成年人”是一个法律概念,而非教育概念。这些都集中表现了中国社会对“儿童”认识的不确定性。

  2012年11月21日,中国参加联合国《儿童权利公约》20周年纪念活动。《儿童权利公约》是人类历史上得到最广泛批准的人权条约。

  而现代西方教育恰恰是在不断“发现儿童”的历程中逐渐树立的。从十八世纪以来,从夸美纽斯到卢梭,到福禄贝尔,到蒙台梭利,皮亚杰,斯坦纳……在心理学、教育学、社会学等领域,儿童不断被发现。

  1989年11月20日联合国大会通过了《儿童权利公约》,这是有史以来认可最为广泛的国际公约。中国在1992年正式成为缔约国。公约第一条明确:

  “儿童系指18岁以下的任何人,新宝5登录除非对其适用之法律规定成年年龄少于18岁。”

  本文对“儿童”的定义,采用此国际公约之界定。但考虑到中学阶段应试教育特别严重,传统文化教育探索的空间和实践相比于小学和幼儿园阶段来说不够丰富。本文的描述和分析重点主要针对3-12岁的儿童。

  严格说来,传统文化教育不是一个学科教育,而是一种生活化的教育,所以家庭教育应该是传统文化教育的起端和重要场所。

  目前大部分的家长对传统文化的了解不多,因此家庭中的传统文化教育是严重缺乏的。学校教育体系中的传统文化教育在国家倡导和社会环境的刺激下,近些年才慢慢兴起。

  从八十年代以来,社会教育是传统文化教育的重点复兴领域。各种私塾、书院、培训机构纷纷兴办,极大地推动了传统文化教育的发展。所以本文重点考察民间教育和体制内学校的传统文化教育,兼及家庭教育。

  家庭教育应该是传统文化教育的起端和重要场所。但就目前来讲,家庭中的传统文化教育是严重缺乏的。

  近代学制和学堂,是在西方列强瓜分中国而传统教育体系无法培养中国所需要的人才的艰难阵痛中产生的;是20世纪初的有识之士在对传统教育体系的深刻反思和对西方教育体系学习的基础上逐渐建立起来的。

  在近代中国教育史上不断出现关于“读经”的争论,实际就是在建立现代教育体系过程中如何再认识本民族文化和价值体系的问题。这个问题不仅中国必须面对,世界各国各地区同样如此。

  20世纪30年代,围绕着应不应该读经,中国文化界和教育界曾展开了一次轰轰烈烈的大讨论。为了回应这一运动,当时中国最有影响的杂志之一《教育杂志》以问卷的形式,以是否应该在学校里讲授中国传统的儒家经典以及应该怎样读经等为题,向各界数百位人士发去了调查信,其中包括蔡元培在内的七十二位在教育文化界颇有影响的人士寄来回函。

  这次“读经之辩”涉及学者、教育专家之多,影响之深广,充分说明了社会各界对传统文化教育的关注。关于这次讨论的详细内容可参考龚鹏程主编的《读经有什么用》。

  建国以来,在以阶级斗争为纲的指导思想下,我国中小学教育中的传统文化教育大为减少,保留不多的传统诗文也都成为阶级斗争的注脚。

  例如《诗经》选读必然选“硕鼠硕鼠,无食我黍”这样的篇章,杜甫的《茅屋为秋风所破歌》中的“卷我屋上三重茅”也被郭沫若解读为“不是地主,绝不可能屋上有三重茅草”。文革期间,传统文化更是被彻底打倒,中华文化的根基被严重伤害。

  改革开放以后,随着经济的发展,社会全面复苏,在西方各种文化思潮纷纷涌进的同时,中国的传统文化也渐渐复兴。

  亲近母语2019夏令营中,我们让孩子沐浴在清晨的阳光中晨读。在一遍遍的朗诵中,我们逐渐感受到诗歌的韵律、节奏、 内涵。

  民间也悄然兴起了读经之风,湖南、山东各省市书院、“现代私塾”纷纷出现,到2005年人大国学院正式挂牌成立,之后各大学纷纷成立国学院,企业界、政界掀起“国学热”。

  与此同时,针对儿童的书院、私塾等各种传统文化教育培训班大量涌现。传统文化热潮席卷全国。 各地教育部门和学校纷纷响应,各种课程探索和教育形式层出不穷。

  各地文化部门也纷纷跟进,仅以山东为例,据新华社济南11月27日电,“从去年起,山东在县级以上图书馆辟出专门空间,设立‘尼山书院’,定期讲授传统文化。

  与政府推动相呼应的是,2004年以来,儿童的民间传统文化教育也如火如荼。据《南方周末》的报道,“自2004年开始,约有3000家私塾、学堂涌现全国,读经声响彻各地,民间教育实验盛况空前。”

  儿童为什么要学习传统文化?儿童的传统文化教育的宗旨和目标是什么?这是在做传统文化教育时首先要回答的问题。

  我们先来考察一下国家以及地方传统文化教育的指导性文件。在教育部《完善中华优秀传统文化教育指导纲要》(简称《纲要》)中,传统文化教育跟其他教育一样,以“立德树人”为根本任务,希望“培养富有民族自信心和爱国主义精神的社会主义事业建设者和接班人”。

  学校领域的传统文化教育基本是在国家和各省的传统文化教育纲要的指导下开展的,大多在落实层面,在传统文化教育目标的探究方面,没有什么突出的成绩。

  有的立意较高,声称要培养“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的圣贤。

  传统文化教育不是一个独立的部分,它应该是整体教育的一个部分,只是有它特别的意义和使命。确定儿童传统文化教育的目标应明确以下几点:

  仅从国家发展和文化传承的角度确定教育目标是不够的,传统文化教育应回到以人为本,以儿童为本的基本立场上来。儿童的传统文化教育不仅仅是为了传承和弘扬传统文化,而是应该丰富当下儿童的生命体验,让他们小小的生命之流,逐渐汇入民族之源,将来更好地融入族群,增强文化认同和家国情怀,并打下扎实的中国根基,未来能以自己独特的文化血脉,为人类更好的发展提供更丰富的创造和可能性。

  传统文化教育必须坚持当代性,要防止文化。传统文化教育的目的不是为了复古,不是为了否定今天的时代,而是为了让今天的儿童拥有幸福的童年,良好的教育。适合儿童的传统文化教育,应该建立与儿童生活的连接,这样儿童才能更好地体验和理解传统文化。同时传统文化教育必须坚持世界性。

  传统文化教育不是为了让儿童沉湎在我们祖先创造的文化辉煌里,而是为了让他们从中汲取丰富的营养,更好的发展和成长。所以在进行儿童传统文化教育的同时,必须让儿童拥有广阔的视野,世界的眼光,以使他们能更好地面向世界,面向未来,具备与世界对线.儿童的传统文化教育应以对当代世界、当代中国,对儿童的认知为前提,应以对传统文化的体认和发展为基础,以教育重建社会为实现途径。

  传统文化教育对于今天的儿童、今天的中国来说,有着特别的意义。我们在经过了百年的学习和迷失以后,回归到我们自己民族的文化上来,但这不是简单的回归,而是一个新的轮回。我们要站在新的社会历史背景下,认识我们的传统文化。我们民族的价值观、思维方式、审美意趣,哪些是可以继承的,哪些是要发展的,哪些是要舍弃的。而对传统文化的现代阐释和教育转化则是最难的命题。

  4.具体而言,儿童的传统文化教育应以公民的人格养成、文化认同、家国情怀培养为目标。

  传统文化应该成为公民人格养成的重要资源。实际上,台湾、新加坡、日本,乃至欧洲的教育实践,已经给我们展示了这个可能性。文化认同也是一个重要的问题,一个族群如果缺乏对自身民族文化的认同,每一个个体最终也会出现“精神危机”,这个问题在文化传统崩溃、新的价值和信仰体系又没有建立起来的当代中国特别突出。

  从不同的教育目标和教育内容出发,儿童传统文化教育的课程内容也各各不同。但基本上可以包括以下几点:

  蒙学读物的出现是教育的进步。在成人本位的社会里,认识到儿童是需要音韵的,给他们编出三字四字一句、音韵和谐的蒙学读物是教育中对儿童的发现。但蒙学读物大多数已经完成了他们的历史使命。

  无论是儒家经典,还是各家经典,都体现了我们民族对天地人关系的认识,是民族智慧的结晶。但这些传统文化经典所体现出来的生命智慧,往往跟儿童的生活经验、感受和理解力有着相当大的距离。

  儿童是独特的生命阶段,有着独特的感受世界的方式。传统文化教育可以让儿童进行必要的语言和文化积累,但仅仅让儿童死记硬背是不合适的。儿童的传统文化教育,必须要与儿童的生活相连接,用符合儿童的心性和特点的方式,更多采用故事讲述、吟诵、体验等艺术的手段进行。

  这场传统文化教育的复兴运动,无论多么复杂,多么稚嫩,多么问题丛生,都是当代教育对社会问题所做出的一次积极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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